门后的眼睛没有眨。
苏晚也没动。
她盯着那团黑暗,把无名刀横在身前。刀身暗金色的纹路像被什么压着,亮了半寸又熄回去。
欢迎回来。
声音又从里面飘出来,这次更轻,尾音拖得有点长,像一根线要断不断。
我娘不会说这种话。苏晚说。
我会。那声音答。
你不会。苏晚说,你说话太客气了。她活着的时候,跟我说话只会用两个字。。。。她顿了顿,你用了三个字,还加了。你不是她。
黑暗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那些眼睛齐刷刷地往两边让开,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。石阶尽头有一盏灯,灯芯是青白色的,吊在半空,照出一个女人的轮廓。
不是苏照。
是一个和苏烬差不多高的女人,披着一件灰白的斗篷,脸藏在灯影里。她手里捧着一本很厚的册子,册子封皮是青铜的,边角磨得发亮。
我不是你娘。女人说,我是替你娘收债的人。
替她收债?苏晚笑了,她欠你多少?
不多。女人说,二十九年的灯油,一条命,再加一副脸。
那是她欠苏烬的。苏晚说,你又是谁?
我是这口井的账本。女人翻开手里的青铜册子,苏照当年把母火分了三份,每份都记在这里。你一份,诚字玉一份,苏烬一份。现在,债主来要债了。
苏晚往前走了两步,没下石阶,就站在灯狱门口。
账本?她说,正好,我也爱算账。
墨九霄想拦她,被她一个手势止住。
你把我娘欠的账念一遍。苏晚说,我听听对不对得上。
账本女人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苏晚心口停了一下。
你心口那枚灯芯,她说,是苏照用三十年修为凝出来的。她把它种进你胎里,换你每一世都能从火里爬出来。这是第一笔债。
诚字玉里那份,她继续,是她把自己的神识撕了一半封进去,陪了你八十七次轮回。这是第二笔。
第三笔给了苏烬。账本女人的声音没有起伏,她把妹妹的脸划开,塞进一份母火,让灯以为烧的是她。苏烬替她坐了二十九年井。
苏晚的刀没放下。
账我认。她说,但账算完了,利息呢?
账本女人愣了一下。
什么?
我娘欠你们本金,苏晚说,可你们欠她利息。苏烬在井里烧了二十九年,我娘在外头跑了二十九年,五大宗门追了她二十九年。这二十九年,你们谁替她挡过一箭?谁替她挨过一次搜魂?
墨九霄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。
没有。苏晚替账本女人答了,那这利息怎么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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账本女人合上了册子。
利息不由我算。她说。
由谁?
由灯。女人抬起手,指向石阶尽头那盏灯,你走进去,灯自己会称。
称什么?
称你够不够还。女人说,够重,你留下;够轻,你走。
又是秤。苏晚嗤了一声,你们地宫里是不是只会称人?
不会称人的灯,烧不亮。女人说。
墨九霄忽然开口:上一个青铜秤称的是魂火。这一个称什么?
女人转向他。
守灯人的后代,她说,你血里那盏灯,快压不住了吧?
墨九霄的脸色没变,但苏晚看见他右手握成了拳。
你闻到了?墨九霄问。
整座井都在闻你。女人说,你母亲当年也是守灯人血脉,她跳进来的时候,灯亮得整座赵铁国都能看见。
墨九霄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我母亲?他问,她来过这里?
她没进这扇门。女人说,但她死前的血滴进了井里。所以你才能听见她唱歌。
苏晚立刻往墨九霄身前挡了半步。
你话太多了。她说。
账本女人笑了笑。
不是我话多,她说,是灯想让他听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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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室上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苏晚抬头,看见井口的光在晃。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井壁往下坠,不是一个人,是一团火。
苏烬来了。墨九霄说。
她等不及。苏晚说。
话音没落,苏烬已经落在青石板上。她的灰白长发全部散开,发尾的金色光点比刚才亮了一倍,像整个人都在往下掉火星。
账本打开了?苏烬问。
打开了。苏晚说,但账不对。
哪里不对?
没算利息。苏晚说,也没算违约金。
苏烬盯着她。
你跟苏照一点都不像。她说,她不会算账。
她不会,我会。苏晚说,她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,就是怎么活命。活命的第一条,别让别人替你定价。
苏烬往前走了一步。
让开。她说,我要进灯狱。
你进不去。账本女人忽然说。
为什么?
你那份母火已经烧完了。账本女人翻开册子的一页,二十九年前你掌心里那枚灯芯,现在只剩一层壳。你进去,灯不会认你。
苏烬的脸色第一次变了。
不可能。她说,我能感觉到它还在烧。
烧的是你最后一点神魂。账本女人说,不是母火。
苏晚看着苏烬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所以你追着我讨火,苏晚说,不是想报仇,是想续命。
苏烬没回答。
二十九年了,苏晚说,你早就不是债主,你也是灯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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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狱里的灯忽然晃了一下。
账本女人低下头,像是在听什么。
灯说,她开口,三份母火必须合一份。要么你自愿交出来,要么它自己来取。
它来取?苏晚说,拿什么取?
拿你认识的人。账本女人说,你每欠一次轮回,灯里就多了一个人。你欠得越多,里面越热闹。
苏晚的心口忽然疼了一下。
不是刀伤,是灯芯在跳。每一次剧烈跳动,都像是诚字玉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缕。
它在抽玉里的火。墨九霄说。
我知道。苏晚说。
每抽一次,苏照就少一分。
我知道。苏晚重复了一遍。
她抬头看着账本女人。
你刚才说我欠了八十七次轮回。她说,那你知道我这次为什么还站在这里吗?
账本女人没说话。
因为我学会了赖账。苏晚说,谁想让我还,我先让它把欠我的还清。
她把无名刀收回刀鞘。
账本女人眼神动了一下。
你想怎么赖?
很简单。苏晚说,你让我进灯狱,我把里面的账一笔一笔算完。算不清的,我不认。
灯狱不是讲理的地方。
那更好。苏晚笑了,我也不讲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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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这时,苏晚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井里来的,是从很深、很远的地方来的,像有人在她后脑勺轻轻敲了一下。
「宿主神魂波动异常。」
苏晚没动。
是镜。
它已经很久没出声了,久到苏晚差点以为它跟着自己某一世的尸体一起埋了。
「检测到母火共鸣,系统建议:不要进入灯狱核心区域。」
苏晚在心里回它:你终于舍得说话了?
镜顿了一秒。
「本系统一直处于监听状态。」
监听?苏晚冷笑,那我娘分火的事,你也监听到了?
镜没回答。
「宿主当前情绪不稳定,建议——」
我不是不稳定,苏晚说,我是终于想通了。你一直知道,对吧?知道我娘把母火分了三份,知道苏烬替我娘坐了二十九年井,知道我每次死都在烧她的魂。你一直知道,但你一个字都没说。
镜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苏烬又往前走了一步,久到墨九霄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。
「系统只负责提示最优解。」镜终于开口,声音比往常低了一个调,「情感信息不在提示范围内。」
最优解?苏晚在心里笑了一下,那我现在要进灯狱,你的最优解是什么?
「离开。」
如果我不呢?
「系统无法保证宿主存活。」
你什么时候保证过?
镜又不说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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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睁开眼睛。
墨九霄正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点担心,但忍住了没问。
没事。苏晚说,老朋友回来了。
什么老朋友?
我脑子里那个。苏晚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,它刚才劝我别进去。
墨九霄皱了皱眉。
它以前也这么劝?
以前?苏晚说,以前它只会在我死前三十息说话,告诉我这次又要怎么死。
现在呢?
现在它怕死。苏晚说。
她转向账本女人。
开门。她说,我进去。
账本女人侧身让开。
你确定?她问。
不确定。苏晚说,但我想看看,一口烧了三十年的井,到底能欠我多少。
她抬脚走下石阶。
墨九霄跟在她身后。
苏烬迟疑了一瞬,也跟上。
账本女人落在最后,手里的青铜册子无风自动,一页一页翻过,停在某一页。
那一页上只写着三个字:
苏晚。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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